二 红尘中的大相国寺

到了开封不能不看大相国寺，哪怕只是为了那个倒拔垂杨柳的鲁智深也应该去看看。《水浒》中写花和尚是在大闹五台山后来到相国寺的。以他眼光之高，站在这里的山门前也不由称赞：“端的好大一座大刹！”大相国寺之“大”，《燕翼贻谋录》中有一段记载：“僧房散处，而中庭两庑可容纳万人，凡商旅交易皆荟萃其中。四方趋京师，以货求售，转货他物时，必由于此。”

这是北宋时的景观，当时大相国寺大体上已经成了自由市场，兼营批发和零售，而香火倒在其次了。直到千年后的今天，大相国寺周围仍是声色犬马的红尘闹市。山门的对面一条马路之隔是花花绿绿的女性服饰店。往西，与大相国寺一墙之隔的，是大相国寺市场和所谓的“韩国城”，杂乱的叫卖声在空气中飘荡，性感女郎的广告画随处可见。旁边的小录像厅里正在上演着和“情”、“肉”相关的艳片。我终于明白了施耐庵为什么选择大相国寺成为鲁智深发迹的起点，这里离皇城太近，离人间烟火太近，才能诞生那样一个死之将至还不明了“圆寂”为何物的大相国寺“菜头”鲁智深；一生在红尘里喝酒吃肉，并没有企盼成佛，反倒被晚明大思想家李贽称为“真佛”的率性和尚。

鼎盛时期的大相国寺辖64禅院、占地540亩。高僧、达官、文人、使节、民众出入其间；佛事、巡幸、娱乐、参访、商贸汇集其中。名人荟萃，雅士云集，极一时之盛。唐睿宗、宋太宗、宋真宗、宋仁宗、宋英宗、宋徽宗、明显宗、清高宗等为寺院题额；吴道子、石抱玉、车政道、李邕、王温、杨惠之等或留下壁画、或留下塑像、或留下碑刻；范仲淹、欧阳修、苏轼、梅尧臣、赵明诚、黄庭坚等人所写有关此寺的作品，都成为传世之作；赵普、寇准、狄青等名相、名臣，均在此留下足迹。这些繁华早随着那个朝代一起淹没在历史的风尘里。现在的大相国寺占地仅有30亩。鲜红的油漆告诉你哪些是后人新建造的景观，哪些是当年的老房子。大雄宝殿中的释迦牟尼像是1992年新铸造的，在礼佛的钟磬声中享受着世人的供奉。唯一让人赞叹的是八角琉璃殿中心亭的一尊银杏木雕千手千眼观音像。这尊雕像高达7米，像分四面，每面分四层，各雕手臂千只，极其精美。你若是知道他雕造于乾隆年间(公元1736-1785年)，历时50多年，更会为工匠的妙手天工而感慨。庙里不仅有买各种法物的，离得老远，就有僧人向你兜售，还有出售大相国寺糕点的摊位。我拿起一盒糕点，出售的女孩子立刻上来口若悬河得向我介绍，这是庙里的师傅亲手制作的佛家斋点。我问到，“是么？在超市里也有见卖的。”女孩子立刻一脸的认真说，“超市里的怎么能比呢？这是大相国寺里正宗的。师傅亲手做的。”旁边的女孩子怕我不相信，也上来帮腔。翻到糕点盒背面，那标签和我在超市里看到的糕点的牌子毫无二样，于是笑笑，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去。这座入世的禅院四处都弥漫着红尘的铜臭气。在山门之后，鼓楼之前，我终于找到了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的雕塑。僧人双目贲张，神力拔山举鼎。我学着他的样子，摆出一个“拔伞”的POSE，或许身后的“真佛”又在暗笑世人的虚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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